屏幕的归宿

首先为大家介绍一件作品——可以说，它是促使我们探索媒介新可能性的原点式体验。

这件作品将等速滚动的条纹影像，与按一定间隔打孔的纸张重叠，由此产生出类似换气扇或螺旋桨般的旋转视觉效果。我们从“影像或屏幕是否必须是方形”这一疑问出发，尝试改变iPad屏幕本身的形状，希望借此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
影像可以分为“内容”本身，以及承载和呈现内容的场域——“媒介”。创作者往往容易将目光集中在“内容”上，但通过制作这件作品，我们开始意识到：从“媒介”的结构入手去探索，或许更能催生出超乎预期的表现形式。

iPad的案例还只是针对影像画面本身的尝试，但渐渐地，我们的目光开始转向了“投影所用的屏幕”。我们设想，或许通过改变屏幕本身的形状就能催生出新的表现形式，于是便利用身边随手可得的材料，一边动手一边摸索各种可能性。下面为大家介绍其中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例如，将若干光点在一定范围内蠕动游走的影像，投影到揉皱成团的金属丝网上，便会浮现出仿佛火花四溅般的光影律动。这是因为原本二维平面上的点状运动，在屏幕一侧被转换成了三维形态，同时低密度的纤维状屏幕又以碎片化的方式捕捉光线，二者共同作用，才呈现出这种明灭闪烁的效果。

另一件作品，则是将按一定规律运动的点状影像，投影到与其运动逻辑相呼应的倾斜屏幕之上。由此便产生出一种视觉效果：这些点状影像仿佛受到空间重力的牵引而逐渐聚拢，并沿着倾斜面向下流动。这为原本仅存在于二维平面上的影像运动，赋予了如同真实空间中的物体一般的立体行为。
除上述两个案例外，我们还进行了大量更为基础性的实验，并将其中一部分汇总为影像，附于下方供大家参考。这些实验无一例外，皆是从“影像×材质”这一简单组合中孕育而生。

在通常的屏幕投影中，投影仪内部的原始数据会通过镜头被精确地投射成图像。这是因为屏幕被要求在不损失镜头所发出的光信息的前提下，将其如实还原出来。而本研究则与此相反，旨在让屏幕本身去转换镜头发出的光线，从而创造出全新的视觉效果。也就是说，我们让投影出的原始光线与实际在屏幕上被感知到的画面呈现出不同的结构。

在这里，关键在于屏幕究竟如何对光进行转换。提到向立体物体投影，人们或许会联想到建筑物的投影映射（Projection Mapping）。那是一种依据建筑物的凹凸起伏，对影像数据进行精密控制，使影像“贴合”物体形状的方法。然而，本研究的重点并不在于让光去适配、修正屏幕的形状。恰恰相反，我们刻意照射单纯的影像，而将光如何扭曲、如何反射这一过程，交由屏幕自身的物理形状与材质特性来决定。我们的目标并非用影像去遮盖对象，而是希望将光与屏幕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本身，作为一种全新的视觉体验呈现出来。

在此，为大家介绍一个将上述研究以展览作品形式发表的案例。
《光的质感与屏幕》这一作品，从以往的诸多研究中精选出四个尤其能让人感受到屏幕与影像相互作用增强的案例，并将它们整合为一件装置作品。
这些作品无一例外，都是将单纯的图形动画投影到具有凹凸等物理特征的屏幕之上。我们不仅利用屏幕使影像发生变形，更在设计上力求呈现出反射、透射等光本身固有的性质。

投影出的光，因屏幕的形状与材质而发生变形，并伴随反射、透射等现象的出现，使影像仿佛具备了真实存在于空间中的物质般的质感。于是，观者的感受也超越了单纯“观看被投影的影像”这一层面，逐渐转变为一种仿佛能够切身感知空间中“光”本身的体验。

如今，我们进一步扩大了屏幕一侧所承担的作用，正在推进加入交互要素的实验。
具体而言，这是一种刻意让投影影像保持静止画面、转而通过屏幕自身的移动来产生光影变化的结构。我们设想：能否让观众用手拿着一块尺寸适宜的屏幕，通过自己移动它来创造出光的运动与变化呢？
在这件作品中，观众亲手持握一块由细线构成的屏幕，在投影着点状静止画面的空间中移动它。

于是，光便会沿着屏幕的形状，呈现出一边闪烁一边流动的样貌。这种“闪烁”以及“光沿线条流转变化”的效果，正是观众亲手举起并移动屏幕、作用于本不含任何运动信息的静止投影空间之后才产生的。
就这样，我们创作了这样一件实验性作品：将屏幕探入由点、线、面构成的静止画面所铺展的空间之中，通过手中的移动，立体地“切取”空间中的光，从而由观众亲手创造出光的变化。除上述案例之外，“屏幕形状×静止画构成”之间的组合方式，其实还有多种多样的可能性。

这件作品的重要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光的运动本身有趣而神奇，更在于光会随着观众手中的动作而产生相应的反应，这使得观众能够形成“接下来该如何倾斜、会呈现出怎样的表情”这样的预判与意图。观众依靠自己的意愿去移动双手，探寻漂浮于空间中的光，摸索令人愉悦的光的姿态，正是这种出于主观意志的手部动作，定义了光的存在方式。在此，观众所体验到的，既非“观看影像”，也非“观看光”，而是一种“探寻空间中之光”的感觉。
此外我们还发现，观众在亲身体验的过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某种类似“质感”的东西。根据屏幕的形状与静止画面的构成不同，光对手部动作的跟随会呈现出极为迟缓或异常迅捷等各种变化。观众正是从这种手部操作与光之跟随之间产生的差异中，感受到了质感的存在。
由于将屏幕设计成了可以用手持握的形态，这件作品已经从最初那种“观看被投影的影像”的体验中大幅脱离，转变为一种全新的体验：“通过移动双手探寻空间中的光，并预判其变化”，以及“从手部动作与光之间的差异中感受质感”。

通过上文介绍的一系列实验与作品，我们逐渐看清了这样一个道理：“媒介的形态一旦改变，体验本身也会随之改变”。
如今的数字信息，大多是为智能手机、电脑等平面屏幕而优化设计的。在制作影像时，人们通常也习惯于思考"要呈现什么、要传达什么"，也就是聚焦于内容本身。然而，即便只是"白色圆点匀速移动"这样简单的动画，只要在承载它的屏幕的形状与材质上花些心思，便能呈现出平面屏幕所无法实现的那种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质感，乃至仿佛触手可及的触感。此外，若让屏幕变成可以用手持握、自由移动的形态，便能摆脱单纯被动接受的体验方式，让观者得以感受光与屏幕之间的相互作用，品味手部动作与光之间产生的细微差异。可以说，人们接收数字信息的方式，正在从单纯的"观看"，转变为一种能够感知到物理触感的体验。
而这并不仅限于投影这一种形式。在“内容”与“媒介”这两个维度之中，重新审视那些原本作为呈现信息之“前提”而存在的媒介形式与环境本身，并将其视为一种设计的对象。这样的视角，或许能为我们今后思考“设计与体验”提供某种启示，也让可能创造出的表现形式与体感体验，拥有更为广阔的延展空间。